首先，我们不否认，确实有一部分人，打从娘胎里出来，性格里、骨子里就自带一些更偏向“主导型”的特质。这不是什么玄学，而是有实实在在的心理学和生理学依据在支撑的，那今天我们分别从心理学、生理学和神经科学等几个角度切入聊一聊，是不是真的存在天生的上位者呢？
01
发展心理学视角
我们先来说说发展心理学，这门学科是专门研究人从出生到长大整个过程中心理变化的，发现心理学明确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：某些特定的气质类型在一个人的婴儿期就已经显现出来了，而且这种气质类型还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保持相当强。
这里不得不提哈佛大学那位特别有名的心理学家杰罗姆·卡根，他曾经做过一个很经典的研究，研究结果明确指出：大约15%~20%的婴儿属于“抑郁型”气质，这里的抑郁可不是说宝宝有抑郁症啊，而且说ta们面对陌生刺激的时候，反应会特别谨慎，甚至有点退缩，比如看到没见过的玩具，不会立刻扑上去，而是会先盯着看半天，不敢伸手。而另外那些宝宝，则属于“非抑郁型”气质，这类宝宝就明显大胆很多，性格也更外向，看到新鲜玩意儿就会立刻凑上去，一点儿也不怕生。
这种婴儿期的气质类型，虽然不能直接和BDSM里的上位者和下位者划等号，但只要你稍微留意一下身边的小朋友，就会发现特别明显的差异。同样是刚上幼儿园的孩子，有的孩子天生就有当孩子王的潜质，总喜欢带着其他小朋友玩游戏、自己制定游戏规则，比如捉迷藏的时候不能躲在屋子里、谁先被找到谁就要当下一轮的找人者等等，要是哪个小朋友不遵守规则，ta还会一本正经地去批评人家，要求人家必须按规矩来。你看，这些孩子似乎过早地对“责任”和“秩序”产生了兴趣。而另一些孩子，就完全是不同的状态了，ta们喜欢跟在别的小朋友屁股后面，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，人家让ta干嘛ta就干嘛，甚至很享受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，跟着大部队走就觉得踏实。这种差异，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受了“天生的气质类型”的影响。
说到这里，我们就得提一提心理学上经典的气质分类了，心理学上把人的气质分成了四种类型，分别是胆汁质、多血质、粘液质、抑郁质四种，这四种类型各有各的特点，对应着完全不同的性格表现。我们重点来说说胆汁质，这种气质的人，天生就自带一股子闯劲儿，精力特别旺盛，可能就是大家说的“高能量人”，ta们做事情也特别自信果断，不喜欢拖拖拉拉犹豫不决，而且非常喜欢掌控局面，很多事都想自己说了算，喜欢自己来安排一切，这其实就和BDSM里上位者需要的“主导感”不谋而合，这种天生的特质，会让ta们在扮演上位者的时候，觉得特别顺手自然。
我们举个例子，胆汁质的小朋友玩过家家的时候，肯定是抢着当“爸爸妈妈”的那个，绝对不会甘心当“孩子”或者是“宠物”，当上“家长”之后，ta们就会指挥其他小朋友“你去做饭”“你去哄娃娃睡觉”，会把整个“家庭”的秩序打理得井井有条，谁要是偷懒或者捣乱，ta还会第一时间出来“管教”。这种从小就表现出来的，对掌控局面的强烈欲望，是完完全全刻在性格里的。等这些小朋友长大之后，如果这种特质没有被外界的因素过度压抑，那么就会一直保留下来，很可能在以后的亲密关系里，尤其是在BDSM这种需要明确角色分工、强调主导和服从的关系里，自然而然地表现出对上位者角色的偏好，觉得这个角色特别契合自己的性格。
除了杰罗姆·卡根的研究，多项发表于《性研究期刊》的研究显示，那些在BDSM圈子里被大家公认的“安全且熟练”的Dom，ta们在心理学大五人格上的“尽责性”和“宜人性”这两个维度上，得分明显要比普通人高很多，尤其是“宜人性”里的同情心这一项，更是突出。行为遗传学的经典结论表明“特质是有遗传基础的”，大五人格的各个维度都有30%~50%的遗传力。也就是说“尽责”“有同情心”的这些特质是会受基因的影响，而且这些特质从一个人进入青年期开始，就会保持相对稳定的状态，这为“上位者有天生倾向”这个观点提供了心理学测量上的支持。
除了这种尽责又共情的人之外，还有另外一种特别适合当上位者的人，ta们天生就有“保护欲”。这些人从小就见不得身边的人受委屈，看到弱小的人或者小动物就忍不住想去照顾。这种天生的照顾型人格，也是让一个人倾向于选择上位者角色的原因之一。在BDSM关系里，上位者不仅仅是那个只动动嘴皮子下命令的人，更是下位者的保护者。那些天生就有保护欲的人，会得心应手地在关系里扮演这个角色，ta们会主动去了解下位者的需求，时时刻刻关注对方的反应，保护对方的安全，照顾对方的情绪。而ta们做这一切的时候，心里感受到的不是负担，这种“保护别人”的感觉，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本能的满足。
02
生理学视角
聊完了心理学，我们再换个更贴近我们身体感受的角度——生理学。
我们的大脑里，有两种很重要的神经递质，一种叫多巴胺，一种叫血清素，它们俩分工明确，却又相辅相成，共同影响着我们的情绪和感受。多巴胺和“快感、成就感、掌控感”息息相关，只要你完成了一件有挑战的事，或者感受到了掌控局面的快乐，大脑就会分泌多巴胺，让你觉得浑身舒畅，只剩下一个字“爽”！而血清素它和“安全感、平静感”紧密相关，当血清素分泌充足的时候，你会觉得特别踏实、特别安心，整个人的状态都是放松的，不会轻易焦虑或者烦躁。科学研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，有一部分人大脑里的多巴胺受体天生就比别人更活跃，这能让ta们对多巴胺带来的快乐更加敏感，也正因为如此，ta们会更比别人更渴望那种“通过自己的努力，达成目标、掌控局面”的快感。比如ta们费尽心思地完成了一个特别有挑战性的任务，或者带领一个团队克服了重重困难取得了成功，这些时刻都会让ta们的大脑分泌大量多巴胺，而这些多巴胺会让ta们感觉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强烈的满足感。
这种生理上的差异，也会影响他们在BDSM里的角色选择。说白了就是生理上的“先天设定”，会悄悄引导着ta们更倾向于某一种角色，这种倾向不是刻意选的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靠近。当上位者的过程，其实就是一个不断“达成目标、获得正反馈”的过程。你提前和对方商量并制定的规则，被下位者乖乖遵守了，这是一个小目标达成。你花心思设计的场景，让对方觉得特别享受，这又是一个小目标达成。你通过在play里的控制和主导，让两个人都飘飘欲仙了，这又是一个大大的目标达成。这个过程简直就是为那些多巴胺受体活跃的人量身定做的，每一次这样的小成功，都会直接刺激大脑分泌出满满的多巴胺，让ta们觉得“爽之爽之”。而这种爽感是完完全全生理层面的本能反应，是大脑在收到“达成目标、获得反馈”的信号后，自然而然给出的奖励，就像我们吃到好吃的会觉得开心、看到好看到的景色会觉得舒服一样。
03
神经科学视角
聊完了心理学和生理学角度，我们再换个更硬核的角度——神经科学。虽然到目前为止，科学界还没有明确得出直接针对“上位者大脑”的定论，还没有找到那种“只要有这个大脑特征，就一定喜欢当上位者”的证据，但神经科学的研究，还是让我们看到了更清晰的轮廓：
1，前额叶皮层：经常看我文章的朋友应该对这个名字不陌生，前额叶皮层是我们大脑里名副其实的“总指挥”，专门负责管那些高级的大脑功能，比如执行功能，就是我们安排自己该做什么、怎么做的能力。还有做决策的功能，遇到选择的时候能快速权衡利弊拿主意。再加上控制冲动的功能，能管住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小脾气和莽撞的念头。还有共情理解的功能，尤其是认知共情，就是能站在别人的角度去想问题、懂得换位思考。而且科学研究还发现了，这个脑区的活跃度，还和一个人的领导力、处理复杂社会情境的能力紧密相关，前额叶皮层越活跃的人，往往越能在乱糟糟的人际关系或者棘手的局面里理清头绪。或许，有一部分人，ta们的前额叶皮层天生就比别人更活跃，更能拿捏好权力和责任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的BDSM关系。
2，接下来我们聊聊第二个特别有意思的大脑系统——镜像神经元系统。这个系统说白了就是我们大脑里的“读心术大师”，它的主要作用就是帮我们快速理解别人的意图和动作，比如你看到别人抬手去拿水杯，你不用问就知道ta想喝水，这就是镜像神经元在起作用。科学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假设，某些人可能天生就拥有更敏锐、更高效的镜像神经元系统，ta们的系统就像一个升级过的信号接收器，能捕捉到特别细微的、别人忽略掉的信息，让ta们能更快、更深地读取到别人的的非语言信号和情绪状态，比如下位者一个不经意的皱眉、一次轻微的身体僵硬，别人可能没察觉，但总有高效神经元镜像系统的人瞬间就能捕捉到，并且能精准地判断出对方是不是不舒服或者是紧张了。这份超强的洞察力，对一个优秀的上位者来说，简直就是必备的天赋技能。
3，最后我们再说说第三个和身体反应相关的能力——自主神经系统调节能力。一些优秀的上位都会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，就是ta们在高压场景下，也能保持惊人的冷静。而这种超强的情绪稳定能力，很可能就和ta们天生更强的迷走神经张力有关。迷走神经是自主神经系统里的定海神针，这套神经回路能有效地调节我们身体的“战斗或者逃跑”的应激反应，所以遇到突发情况的时候，不会一下子就慌了手脚，而是能快速平复自己的情绪，保持内在的平稳。
说到这里，我必须得敲个黑板，我们上边聊的这些神经科学的发现，这些结果都只能说明相关性，而不是因果性。这些脑区的活跃或者神经机制的特点，和一个人适合当上位者确实是有一定关系的，但绝对不是说“因为你这个脑区活跃，所以你就一定会喜欢当上位者”，这两者之间不能划等号。更何况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点，那就是人和人之间的个体差异实在是太大了，我们每个人的大脑结构、神经反应都有自己的独特性，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一样，所以我们不能用一套标准去衡量所有人。不过话又说回来，这些科学发现虽然不能下定论，不能说“有这个脑区特点就一定是上位者”但它们共同勾勒出一种很有意思的可能性：那就是有一部分人，可能从出生起，就从硬件层面，也就是大脑的神经结构上，还有天生的气质、人格上，就比别人更适配那种需要高度情境觉察、超强情绪调节能力和承担复杂责任的角色，而BDSM里的上位者角色，就刚好需要这些。
所以我们一定要明白天生的倾向，只是一种“可能性”，而不是“必然性”，它只是给你指了一个可能的方向，而不是给你定了一个终身的角色，因为一个人的性格特质是可以被后天环境影响和改变的。比如，有些天生胆汁质的人，ta们可能因为小时候性格强势、喜欢指挥小伙伴、喜欢自己说了算，所以经常被父母批评“太霸道”“不懂礼貌”，久而久之，ta们就会压抑自己的主导欲，变得小心翼翼、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，ta们长大之后，可能反而会更愿意选择当下位者。
还有那些天生就有保护欲的人，如果在成长过程中，总是遇到“好心没好报”的情况，比如ta想照顾别人，却被别人嫌弃“多管闲事”，久而久之，ta的保护欲就会被消磨掉，甚至会越来越冷漠。这样的人在BDSM关系里，可能也不会主动选择去当上位者，因为ta害怕自己的“照顾”会再次被拒绝。
而且，BDSM里的上位者角色，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天生的特质，更需要后天的学习和修炼。所以说，天生的特质只是一个“起点”，它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你的角色偏好，但不会决定你的角色选择。接下来我们再聊聊影响你角色倾向的后天因素。
04
成长经历
如果说天生的特质是“种子”，那么一个人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和人生经历，就是培育这颗种子的土壤、阳光和雨露。一颗“主导型”的种子，如果种在贫瘠的土壤里，得不到阳光雨露的滋养，也很难长成参天大树，甚至会失去原本的特质。反过来也一样，一颗原本“服从型”的种子，如果被精心培育，也可能长出偏向主导的枝丫，开出不一样的花儿。
说到后天的影响因素，家庭环境的影响，绝对是后天塑造的重中之重。一个人的原生家庭，会对ta的性格和亲密关系里的角色偏好产生根深蒂固的影响。关于原生家庭对上位者倾向的影响上一篇已经详细写过了，这里我就不多说了。我们这篇重点说说人生经历的影响。
上位者要操那么多心，为什么还有人抢着当上位？
比如，我们上一篇文章里提到的那种情况，有些人在工作中本身就扮演着“领导者”的角色，ta们可能是公司的主管、团队的负责人。这种一直当领导的工作经历，会让ta们养成“发号施令、统筹规划”的习惯。这种习惯，可能会潜移默化地影响ta们在BDSM里的角色选择，让ta们下意识地就更倾向于熟悉的主导位置。因为这个角色和ta们平时的状态太像了，不用刻意去适应。
还有一些人，在自己的人生路上曾经经历过一些“失控”的时刻，比如事业上遭遇过重大的挫折，感情上遇到过背叛，又或者经历过一些让ta们感到无助的事情，让ta们产生了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感觉。这些经历，会让他们对“失控”产生深深的恐惧，哪怕是一点点不受控制的苗头，都会让ta们觉得不舒服。而在BDSM里，当上位者，就意味着ta们可以在一个安全的、可控的环境里，重新获得“掌控感”，一切规则都是两个人提前商量好的，一切的play流程都是自己安排的，这种掌控感，能让ta们慢慢抚平过去的创伤，找回内心的安全感。
我之前做咨询的时候，有一个男dom和我说过他的故事。他本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，结果口罩期间事业遭到了毁灭性的重创，不仅积蓄都赔没了，还欠了一屁股债，那段时间他每天都过得特别压抑，感觉自己的人生完全失控了。后来他接触到了BDSM，尝试着当了上位者。他说：“当我在play里，能够决定一切，能够保护我的下位者的时候，我突然觉得，原来我不是那么没用，原来我也可以掌控一些东西”。从那以后，他就一直偏好上位者这个角色，因为这个角色，让他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，找回了丢失已久的自信。
除了家庭环境和人生经历，圈子里的实践和学习，也是后天塑造的重要环节。社会学习理论大师阿尔伯特·班杜拉告诉我们，人类的大量行为都不是天生就会的，而是通过观察和模仿习得的，这个理论放在BDSM的角色学习上，也非常适用。很多人刚入圈的时候，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适合当什么角色，可能是因为好奇，才尝试了当上位者。一开始，ta们可能会手忙脚乱，可能只是生涩的模，去“扮演一个Dom”，但随着一次又一次地实践，并且ta们获得正向强化，比如下位者的积极回应还有ta们以及从中获得的愉悦感，这种正向的反馈会慢慢激励ta们，久而久之这种扮演会逐渐内化，成为自我认同的一部分（“我是一个Dom”）。神经可塑性告诉我们，我们的大脑会因为我们的行为和经验而发生改变，简单来说就是“用进废退”，你经常用的脑区会越来越活跃，神经连接会越来越紧密。这就意味着，哪怕一个人的天生神经基础不那么符合典型的上位者特征，到只要ta通过持续、有意识的实践，就完全可以强化相关脑区的连接。
你刻意练习让自己保持冷静，你就会更冷静。你可以练习去洞察别人的情绪，你的洞察力就会更敏锐。这个从生涩模仿到内化成本能的过程，就像学开车一样。一开始，你可能连方向盘都握不稳，但是通过不断地练习，你就会越来越熟练，不用刻意去想，手脚就会自动配合，甚至会爱上开车的感觉。同样的道理，圈子里很多后天成长起来的上位者，ta们一开始可能没有任何天生的主导倾向，甚至更偏向于服从，但是ta们通过学习和实践，不仅慢慢适应了上位者这个角色，还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心理满足感，最后彻底爱上了这个角色。
举个出现情况最多的例子，一对正常恋爱的情侣，如果有一方意识到了自己的下位者需求，而另一方为了满足所爱之人的需求，可能会开始尝试扮演上位者的角色。刚一开始的时候ta们的主导可能是生硬的，但在ta们不断地学习的过程中，ta们发现自己居然能从这种角色获得意想不到的满足感，最后爱上了当上位者。所以是这段恋爱关系的需求、对方的信任，催生并锻造了ta们作为“上位者”的能力和自我认同。
05
综合视角
或许，最接近真相的答案，不是二选一，不是“非先天即后天”，而是一种互相影响的动态交互模型，说白了就是天生的特质和后天的塑造，从来都不是各自为政的，而是你影响我，我也作用于你，缠缠绵绵地一起决定了一个人的角色偏好。
有一部分人，可能拥有倾向于成为上位者“初始设置”，比如如高共情，能轻易看透别人的情绪、高尽责性，做什么事情都喜欢有始有终，担起责任、良好的情绪调节神经基础等等，但这仅仅是一颗老天爷赏饭吃的种子。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、能长哪种形态的树木，也取决于后天的土壤、气候和园丁的培育。
这或许是最好的答案。BDSM中的上位者，或许有天赋的星火，但燎原之势，也受风的影响以及自身持之以恒的修炼。真正的上位者，不是权力的天选之子，而是责任的终身学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