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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稿人：小牧/25岁/女生
我在二十五岁这年，终于遇见了我的“上位”。以前我只有看着别人分享自己和上位日常的份儿，心里羡慕又茫然，想着那样的缘分大概只会在幸运的人身上降临。我从没想过，原来自己也能有这么一天。二月份的北京非常冷，我和他见面那天风很大，我从地铁口出来的那一瞬间，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刮，我裹紧衣服，缩着脖子往外看，远远就看见他站在便利店门口，穿着个绿色的棉服，手里捧着豆浆。那个画面，我后来在脑子里回放了无数次。我们确认关系之后，有一次我故意逗他：“您那天穿那身，特像工地刚下班的”，然后我就被揍了一顿……
那天我顺着人行道往他那边走，走到离他大概还有20米的时候，他好像才认出我。他没什么大动作，也没喊我名字，就是站在那里，目光一直跟着我，看着我一步步走近。等我走到他面前，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第一句话，他就先把手里一直捧在手里的那杯豆浆递了过来，那一刻，好像周围呼呼的风声都停了。我接过来，低头喝了一口，不烫，是那种刚好可以大口喝下去的。他站在旁边说：“不知道你具体几点能到，我买了一杯先晾着，怕凉太快，过一会儿又买了一杯，再放着。这样你来的时候，总有一杯是刚好的温度。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豆浆，没敢抬头。我怕一抬头，眼里的东西就藏不住了。
我和他，是在社群里认识的，见面之前，我们已经聊了2个月了。原来2个月，就足够让一个完全陌生的头像，变成每天都会期待的那条消息。社群里的氛围，和我在那些小众软件里看到的都不一样，没有约调、没有冒犯，大家就像普通朋友一样，在群里聊每天发生的事，聊在关系里遇到的问题，这里的每个人对待这种上下位的关系都很认真，不是在玩，不是在猎奇，是真的把它当成一段需要用心经营的感情。记得刚看到公众号时，我默默地看了整整两个星期，翻遍了每一篇文章，看了很多人的故事，才鼓起勇气提交了入群申请。进群之后，我依然保持着潜水的习惯，不说话，只是默默看着，群里真的很热闹，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睡觉前，消息一条接一条，几乎没有断过的时候。我每天下班回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群，一条一条消息往上翻，看得眼花缭乱。但这种热热闹闹的氛围，这种有人气儿的感觉，对我来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安慰。原来，圈子真的是可以这样的。原来，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需要时刻提防着，不是所有的群都藏着那些让人恶心的东西。社群里有个特别好的活动，就是群友可以把遇到的问题，匿名发给助理，然后助理整理好发到群里，大家一起集思广益，一起帮你出主意。我就是在这样的讨论里，第一次注意到了他——那个后来成了我上位的人。
我出生在一个小县城里，我爸是个瓦匠，在我们那个县城里干了一辈子。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，没挺过来，我没见过她的脸，没听过她的声音，只在照片里看过她的样子。是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，他没再娶。小时候不懂，长大了才明白，他不是不想娶，是娶不起——穷，还带着个拖油瓶。我爸这个人，嘴笨，更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。他对我的好，就是拼命干活，把钱攒下来，供我上学。
我小时候最深的记忆，就是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，晚上九十点才回来，手上永远是裂的口子，指甲缝里永远是洗不掉的水泥灰。我看过很多圈子里同为下位者的女孩子原生家庭不幸的故事，可我爸对我很好，从来没打过我，连骂都很少，可我就是觉得，我们父女俩之间隔着一层什么。他不会问我：“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啊？和同学相处得好不好？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儿？”他只会问：“钱够不够花？”有一次我发烧，烧到快三十九度，整个人迷迷糊糊的。我爸带我去诊所打针。他怕药水太凉，就拿手一直捂着输液管，眼睛盯着输液瓶，一直在这旁边守着我。我闻着他身上那股水泥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，突然特别想哭。不是因为难受，是因为，那好像是我们父女俩这辈子最亲的一次。好像只有生病了，他才敢这样靠近我。好像只有生病了，我才敢让他这样靠近。
上了初中之后，我开始住校，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。每次回去，我爸还是老样子，沉默寡言。我到村口下车，他就已经在哪里等着了，也不知道等了多久；我在家吃饭，他吃完了也坐在旁边看着我吃；我收拾东西要回学校了，他一直送到我坐车的地方，看着我上车才肯回去。但他就是不怎么说话。后来我才想明白，他不是不想跟我说话，是不会。他不知道怎么和一个正在长大的女儿相处，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，又怕说多了招我烦。所以他就干脆不说了，只干活，只挣钱，只在我走的时候，把皱巴巴的钱塞我手里。
我还算争气，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，在那样的高中里，我的成绩一直保持在中等偏上，不算很优秀，但至少没让他丢脸。高二分科的时候，我爸难得发表了一次意见，他说：“学理吧，理科好找工作”。我说：“我想学美术”。他愣了一下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你学那个能干啥？”我没回答他，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，我也不知道学美术能干啥。我只知道我喜欢画画，特别喜欢。我太喜欢一个人对着画板描描画画的那种感觉了。只有那个时候，我才能什么都不用想，什么都不用管，不用想家里的条件，不用想未来，只要把眼里看到的，一笔一笔画下来就行了。但后来我没学美术，我学了理，考了一个本科大学，毕业之后来天津，找了份普通的工作。
虽然最后没选美术这条路，可那几年，我还是会画画。周末没事的时候，我就背个速写本去五大道那边，找个安静的角落一坐，开始画那些老洋房。画它们的门，画它们的窗，画墙上爬的藤蔓，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，画完一本，再买一本新的。有时候也会画建筑、画路过的行人。有时候画着画着，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就把我爸画进去了。画他弯着腰干活的样子，画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的样子，画小时候他背着我走在县城土路上的样子。我从来没给他看过这些画。他不知道我会画画，不知道我在天津过得怎么样，不知道我每个月给他打的钱，是我从牙缝里省的，跟他当年给我的一样。我们俩，好像就这么隔着一千多公里，隔着两代人的沉默，各自活着。
工作第一年，我谈了个男朋友，是在公司年会上认识的，他主动加的微信，一来二去就好上了。那段日子，我好像突然知道什么叫“活着”了。在这之前，我的生活就是上班、下班、吃饭、睡觉，日子过得像复印机，一天一张，一模一样。和他在一起之后，我开始期待周末，期待下班，期待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他发的消息。他会带我去看电影，去逛商场，去那些我从来不会去的地方。我才发现，原来天津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，原来周末是可以这样过的。可这段感情，也就维持了八个月。因为我慢慢发现，普通的恋爱，好像始终碰不到我心里最深的那层需求。那种感觉怎么说呢，就好像两个人挨得很近，但中间永远隔着一层玻璃。我能看见他，能听见他，能和他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，可就是没办法真的让他进来。我突然发现，我好像从来就没学会怎么和人亲近，我爸不会，所以我也不会。我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打开，不知道怎么让别人进来，不知道那些亲密的关系到底该怎么维持。我就是一块石头，又冷又硬，还期待着别人靠近我，但别人靠近了，只会觉得凉。
阴差阳错下，我知道了圈子，我开始在网上查资料、看科普、看别人分享的经历和故事。看着看着，我发现这里好像有我想要的东西。那种明确的权力交换，那种清晰的边界，那种需要深度沟通才能建立的关系，好像正好能戳破那层玻璃，让我有可能真的被人触碰到。
我做了很多心理建设，在一天晚上，和我男朋友坦白了我对这些感兴趣。但他听完之后，瞪着眼睛说：“你是个变态吧？”从那之后，我们整整四天没有说话。那四天我每天都盯着手机，期待他能发来点什么，哪怕只是问一句“吃饭了吗？”到了第五天早上，我收的不是问候，而是他发来的分手消息。我浑浑噩噩过了一周后，像是赌气一样，在一个小众软件上注册了账号。我试着和几个人聊了聊，但没一个好人，整个环境让我觉得特别乱。有那种一上来就叫我J狗的，有1v多的，还有女生主动跑来找我，说要给自己的“主r”再找一个……我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，越来越迷茫，这就是圈子吗？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。直到后来，我知道了社群，然后申请加入了，这里有一个很明确的规矩——如果要建立关系，必须是1v1的。就是在这个大家都认认真真对待感情的地方，我遇到了他——我的先生。
他在北京，比我大6岁，我们一开始的聊天，就是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问候，非常平淡。他问我干什么工作的，我说做设计的。他问做设计累不累，我说还行吧，习惯了也就那样。他问我平时喜欢干嘛，我说画画。他说：“我小时候也想学画画，没钱，没学成”。这句话，让我心里突然动了一下。原来你也有过和我一样的念想，原来你也曾经站在梦想的门口进不去。
后来我们聊得越来越多，慢慢熟悉起来之后，他才断断续续和我讲了他小时候的事。他从小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，爸妈在他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，谁也不想要他。后来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了，他就彻底成了一个人。那时候他还不到20岁，上完学之后就一个人出来闯，吃过很多苦，好在现在算是小有成就，在北京有了自己的小家。他说：“我这辈子最羡慕那种有家可回的人”。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我们聊的话题越来越多，也越来越深。我开始主动给他发我画的那些画，发我周末自己做的红烧鱼，发我窗外的天津夜景。他也给我看他养的文竹，看他加班时拍的北京的月亮，还会在买衣服的时候让我帮着参谋。我们谁都没有刻意要怎么样，但好像有一种默契，慢慢地、一点点地靠近。
确认上下位关系的那天，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发生的。那天晚上我情绪崩了，晚上加班到凌晨一点。回到家，连灯都没开，我直接就把自己摔在床上，盯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，突然觉得活着真没意思。我想找个人说说话，随便说什么都行，只要能听到人的声音。可我翻了半天通讯录，发现不知道打给谁，爸爸、同事、朋友，好像没有一个是可以在凌晨一点打扰的。犹豫了很久，最后我还是点开他的头像，打了两个字发过去：“在吗？”发完之后我又有点后悔，这么晚了他肯定睡了，就算没睡，我这样突然冒出来，会不会很奇怪。
没想到他回得很快：“在。”
我说：“我今天特别累”。打出这几个字的时候，我才发现这句话有多轻飘飘，根本表达不出我心里那种快要溢出来的疲惫。
他说：“累就早点睡。”
我说：“睡不着。”
他说：“那我陪你说说话。”
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，聊到天都快亮了。我跟他说了我爸，说了那个一辈子不会表达感情、只会给我塞钱的男人；说了前男友，说了他骂我变态然后离开的那个早上；我跟他说了这些年的所有事，那些从来没有人听我说过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的事。他就那么听着，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一次，只是在我说不下去的时候，轻轻地“嗯”一声。
天终于亮了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我揉了揉哭肿的眼睛，对他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他说：“以后有什么事，都可以跟我说。”
我说：“我们又没什么关系，我老这样麻烦你，会不好意思的。”
他说：“那我们可以建立关系”。随后又补了一句：“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
快过年的时候，他突然给我转了一笔钱，让我给自己买身新衣服。他说，过年了，给自己买点好的。我没收，我说我有衣服穿。他说：“你是不是怕欠我的？”我沉默了，因为他说对了。他说：“不是所有东西都要还的”。这句话让我觉得，也好像可以试着去接受别人的好。那笔钱我最后还是收了，买了一件羽绒服，七百多，浅灰色的。穿上之后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，他说：“好看”。过完年回天津之后，我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。还是那些老话：“最近怎么样？”“还行”。“钱够花吗？”“够”。“天冷多穿点”“知道了”。挂电话之前，我突然开口说了一句：“爸，我在外面挺好的，你别担心”。这句话说出来之后，我自己都有点愣住了，因为我以前从来没说过这种话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他说：“嗯，好”。就两个字。但我知道，那两个字里，有他这辈子能给我的所有东西。
我和先生见面那天，特意穿着那件他买的羽绒服，我们并排走在一条没什么人的胡同里，两边是老北京的红墙灰瓦，只有我们俩的脚步一前一后地响着，谁也没说话。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，他突然停下来，把我拉到跟前，用力抱了我一下。抱完之后他松开我，上下打量了一下，皱着眉头说：“你这人，也不戴个围巾”。我说：“不冷”。他说：“不冷个屁”。说完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，绕在我脖子上，一圈，两圈，最后打个结。动作有点笨，但很认真。围巾上有他的体温，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儿，那种味道，我不讨厌。那一刻，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，我爸背着还小小的我走在县城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，一样的沉默，一样的笨拙。
那天晚上，先生他蒙住了我的眼睛。黑暗里，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，低沉平稳，每一个字都请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。那个声音我在语音里听过无数次，可这一次不一样，因为它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，而是真实地在我耳边振动。那一晚发生的一切，都完美契合了只在小说里看过的、曾经幻想了无数次的场景。不，比幻想更好。结束之后，我靠在他的肩膀上，一动也不想动。他的手放在我的背上，轻轻的，一下一下地拍着。第二天我们去了故宫，那天天气特别好，我拿着手机拍了很多照片，挑了几张，发给了我爸。没什么别的用意，就是想让那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人看看，故宫长什么样，看看他闺女现在看到的风景。
他凑过来问我：“你给谁发呢？”
我说：“我爸。”
他说：“你爸知道你来找我吗？”
我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又问：“那你打算告诉他吗？”
我想了想，最后还是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他没再问，只是说：什么时候想说了，就告诉他。不说也没关系。
走到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，他突然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。我打开，里面是一个平安扣，用红绳编着，小小的，圆圆的。
他说：“听说这个保平安，给你求了一个。你戴在身上，别摘。”
我看着那个平安扣，半天没说话。阳光照在上面，折射出一点淡淡的黄色。然后我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您会一直在我身边吗？”
他说：“会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
我信了。
我的成长经历，说起来其实没什么跌宕起伏的。就是一个普通的县城女孩，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，一段平平无奇的青春。我和他的故事，也没什么狗血的剧情，就是两个普通人，在普通的日子里，一点一点地靠近。但这个故事还在继续，会一直继续……最后，真的想认真地谢谢。是这里，让我在刚刚确定自己的属性的时候，就走对了方向，没有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带偏。是这里，让我知道了健康的上下位关系是什么样子的。也是在这里，我遇到了那个穿着绿棉服、捧着热豆浆等我的他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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