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慕圈满足你的每一份好奇

在字母圈里,有一种关系叫“我即是你”

看完《呼啸山庄》已经很长一段时间,一直想写一些东西,但屡屡停下来,我觉得它唯一吸引我的点只有两位童年时的经历,而至于它的剧情和情色表现则完全不符合我的期待。
在电影的开始,Catherine教Heathcliff读书,由于缺乏耐心,Catherine总是抱怨他愚蠢,敏感倔强的Heathcliff便冲她发脾气,他一遍遍的让她“滚开”,不要再教他,面对抗拒,Catherine没有退缩,反而用坚定的声音重复:不,我不会走的,我永远不会走,我永远不会离开你,无论你做什么。听到这些话后藏在床底的Heathcliff便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脚踝。
在精神分析学家Winnicott的理论框架中,过渡性客体是婴儿连接内部主观世界与外部客观现实的媒介,它既非完全属于自我,也非完全属于他者,却能在母亲不在场时提供安全的存在感。对自幼被抛弃在利物浦街头,又在呼啸山庄面对Earnshaw暴戾的Heathcliff而言,床底本是他本能躲避的安全屋,是隔绝整个庄园虚伪与暴力的角落,而Catherine的这几句话,成了他的定心丸,语言转化为了过渡性符号,它像床底的黑暗一样包裹着Heathcliff的脆弱,又像Catherine的体温一样传递着不可动摇的联结,不是飘渺的爱,而是我是你的一部分。

在大多数人的情感世界中,所谓的爱遵循着客体关系的基本逻辑,即主体在一个拥有清晰边界的外部世界中,寻找一个能够满足其力比多投注的客体。这种爱是世俗的,功能性的,且受制于现实原则的。然而,在电影中,我们看到了一种偏离精神分析常态的极端亲密关系。这种关系拒绝承认边界,拒绝承认他者的他异性,而是将其视为主体自身的延伸。

Whatever our souls are made of, his and mine are the same.

我觉得这种极端的爱恋已经脱离了心理学意义上的依恋,进入了本体论的范畴。当爱达到极致时,我爱你已经不足以形容其深刻的内涵了,更合适的表述应该是我们融合为一体,我即是你。

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,感受到灵魂完全一致既是最深层的狂喜,也是最极端的危险。为何这种感觉如此致命又如此迷人?

在拉康的镜像阶段理论中,婴儿通过在镜子中认出自己,初步建立起一个连贯的自我幻象,从而掩盖了主体内在的破碎与匮乏。然而,在Catherine与Heathcliff的关系中,我们看到了一种反向的镜像阶段,他者不再是一个外部的反射面,而是主体灵魂的材料。

在正常的心理发育中,自我边界的维持是防御精神解体的关键。但在极端亲密中,我们却主动追求边界的消解。这种对同一性的体验,本质上是一种对个体化的拒绝。客体不再是客体,而是主体存在的本质。这种融合之所以危险,是因为一旦他者遭受威胁或抽离,主体所经历的不仅是失恋的哀悼,而是存在本身的毁灭。

这种同质性的爱,是一种极端的狂热。它剥夺了双方在关系中保留独立人格的权利。在灵魂完全相同的假设下,任何差异都会被视为背叛。因此,这种爱充满了吞噬的欲望,我要将你融入我,这是对孤独这一人类根本存在最彻底的暴力反叛。

I have you now,I can follow you like adog to the end of the world.

电影中Heathcliff对Catherine所说的话,把自己比做一条忠犬,这需要结合当时的场景来分析,当时Catherine自卫后被Heathcliff发现,Heathcliff亲吻她的手指,这段是他们互动中非常具有性张力的时刻,我觉得这里Heathcliff完全承接了Catherine的压抑与羞耻感,并转化为性快感,但咬让Heathcliff潜意识中化身为“忠犬”,而忠犬在我看来,并不应该简单理解为贬义或从属,而应被提升至一种追随。在焦虑-矛盾型或混乱型依恋中,主体由于早期母婴互动中的创伤或断裂,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个完美的,全能的初始客体。忠犬原型精确地描绘了这种心理饥渴,一种对绝对归属感的索求。

作为人类,拥有自由意志意味着必须承担生存的重负,选择的焦虑以及面对虚无的恐惧,用弗洛伊德的观点来说便是,超我在我们精神生活中扮演着自我批判的良知一角,它内化了社会规范(这些规范大部分是从父母和老师那里学来的),规范会让我们感到焦虑和压力,但它却从本我最黑暗的虐待狂和受虐狂的深渊中汲取力比多能量。而像忠犬一样追随,实际上是一种存在主义层面上的解脱,是对超我的反抗。通过将自我意志彻底让渡给那个具有神性色彩的他者,主体免去了作为独立个体所必须面对的焦虑,灵魂深处的压抑最终获得解放。

狗与主人的关系,在心理学上是一种剥离了人类神经质冲突的纯粹关系。狗不需要在自我与超我之间进行复杂的道德博弈,它的存在意义完全由它所追随的客体所赋予。在极端爱情中,渴望成为对方的忠犬,即是渴望褪去沉重的理性外衣,退行到一种纯粹凭借本能、无需思考只需献身的绝对安全境地。这种让渡意志的行为,是对抗荒诞性的终极防御。

融合性的爱,是一场伟大的悲剧,也是一场凄美的胜利。它证明了人类灵魂在抵抗绝对孤独时,能够爆发出何等惊人的,摧毁一切的能量。在这面深渊之镜中,他者既是地狱,也是天堂;既是毁灭的源泉,也是唯一的救赎。最终,这种爱恋是对一种原初完整性的痛苦追忆与回归——而这种完整性,我想唯有在死亡的绝对寂静中,方能得到永恒的封印。

参考文献

1.Lacan, J. (1949).The Mirror Stage as Formative of the I Function

赞(0)
未经允许不得转载:斯慕圈 » 在字母圈里,有一种关系叫“我即是你”

评论 抢沙发

满足你的每一份好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