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我窝在沙发上刷视频,
看到一个话题:
话题
***
假如你遇见了小时候的老婆,
你会做什么?
我把那个视频举到我先生眼前。
当时我刚洗了澡,头发还是半湿的,丽江的六月份很舒服,天气不热,是一种刚好可以只穿一件薄衫,窝在一起说话的舒适温度。
我先生看过这个视频之后,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,脱口而出地说,他要带那个小小的去买很多漂亮衣服,因为这样在学校组织任何可以穿自己衣服的活动时,我就不用只穿校服了,就不会被其他同学笑话了。我先生又接着说:
我要给你很多零花钱,让你成为你们班里的首富,把你小时候想买的东西全买一遍,不管是文具盒还是水气球
他还说,要教我很多很多大人忘了教我的事,给我报我想学的兴趣班。他还说会在我瘪着嘴、眼圈泛红的时候,好好地抱一抱我。会在有人欺负的时候,给我出头,让我酣畅淋漓地报复一把。他说我会把你所有缺的爱,全部补回来。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
嗓音压得很低,
那不是情话,
那是一个计划。
我还没来得及感动,他自己突然笑出声来,像想到什么很好笑的事,直接给我酝酿好的情绪打断了,他说:
我还要骗你,告诉你只要你站在电视后面,我就能在电视里看到你、骗你今天属兔明天属马后天属龙、骗你你的枕头能听见你说话,这样你难过的时候,可能就不会那么绝望了
话说到这里,
他忽然安静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
他重新开口:
要么我还是什么都别做了,我担心我做了一点点改变,你就不是我的小狗了
我和他讲过很多关于我小时候的事,那些事很琐碎,却总在不经意间把人扎得生疼。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每周五下午,班级里都会开那种像那种小型表演一样的班会,那一天,大家可以不用穿校服,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裳。同学们还会带来大包小包的零食,兴奋地分给自己的好朋友,教室里充满了薯片的咔嚓声、糖的甜香气和叽叽喳喳的笑声。
但,
我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漂亮的小裙子,没有塞满零食的书包。我还是穿着那身校服,两手空空。最开始的一两次,还有同学会问我怎么穿着校服就来了,大家的语气还是好奇的、天真的。可是后来,她们就不问了,而且远远地聚在一起,时不时拿眼睛瞟向我,然后互相窃窃私语。
一开始,还有一个好心的同学给我分她的零食。我到现在还记得,那是一块韩国的威化饼干,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
我把那块饼干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,但却还在留恋那个味道。我真的很想再吃一块,可是我不好意思去要,因为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和人家交换。
那种窘迫感跟了我整个童年时代,所以我把自己隔离在所有的热闹之外。别人都在三三两两结伴聊天,而我坐在座位上,假装不在意,假装在看书,但其实每一个细胞都在感知着那份格格不入。而越是这样,我就越是真的和大家格格不入了。
我长大一点之后,很快就开始想方设法地自己赚钱,急不可耐地想摆脱那种窘迫。我好像再也没有让自己陷入那种一穷二白的境地,但我一直知道,那个小女孩还是缺了一些东西,缺那些漂亮的、柔软的东西;缺了一双认真看见自己的眼睛;缺了一个可以被允许不懂事的机会。
我先生后来又说:
我真的怕命运的轨迹变了一点点,就遇不到你了。所以我不想回到过去做什么,但我还是会把你缺的东西都补回来,所以是现在补,让你剩下的所有日子里,都不再缺那些东西。
而事实上,我们在一起的这么多年里,他早已经这么做了。他每次出差回来的行李箱里,几乎都塞满了给我的东西。有时候抽出来的是一件颜色很明媚的碎花裙,他说正好看到,觉得我穿一定很好看。有时候是一件摸上去很软的羊绒衫,有时候是一双鞋,有时候是一瓶包装很特别的香水。
从衣服鞋子到包包护肤品再到手机电脑,他不知疲倦地把所有觉得能弥补我的东西,一股脑地往我的生活里搬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会有一种隐隐的不安。被送东西太多会有压力,会有一种“我拿什么还”的慌张。终于有一次,我实在憋不住了和他说:
求您了,您不要给我买这么多东西了,我没什么可以给您的
他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,
用一种非常平静
但又无比确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:
你已经把你整个人都给我了
而比物质更难弥补的,是那些刻在身体里的、关于亲密和接触的记忆。就比如说他提到的抱抱这件事,因为小时候没有太多被拥抱的记忆,所以我长大之后对肢体接触很陌生,甚至有点抵触。那种亲近,在我的世界里是空白的、未知的,所以会让我紧张。哪怕是和最好的朋友之间,我也很少会做出拥抱、挽手或者一些很亲昵的动作。我的身体,早就习惯了和所有人保持安全距离。
刚和我先生在一起的时候,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被人抱。我记得很清楚,他第一次自然而然地把我搂过去的时候,我的身体是僵的,肩膀下意识地夹紧,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,他感觉到了。
但他没有戳破那个瞬间的微妙,没有点破我的尴尬,他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默默地记下了。然后用他之后的每一条行动,一遍遍地重塑我那生锈卡顿的身体记忆。他开始频繁地把我拉过去抱住,有时候是从正面,把我整个人按进他的怀里。有时候他也会从身后抱住我,他会用用胳膊圈住我的脖子,不是勒,是圈着,松的。
然后他会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,或者把一侧的脸贴在我的头发上。这个姿势经常发生在一些很随意的生活缝隙里。比如我在厨房热牛奶,正盯着微波炉里旋转的光影发呆时,他会走过来,从背后把我整个人套住。
比如我在镜子前面梳头的时候,他也会走过来,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,然后和我一起看着镜子里的我们。
比如他刚从外面回来,我按照规矩在门口给他换鞋,他换好鞋的第一件事不是先往里走,而是把我扶起来,给我带着一个外面尘土气息的拥抱。
有时候他会在这个姿势里和我说一些话,因为他的下巴是压在我的头顶上的,所以声音的振动会顺着我的头骨直接传到耳朵里。那种音质很奇怪,像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面听到他在说话。
就这样,在他日复一日、无孔不入的抱抱里,我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地焐热了。现在我像变了个人一样,每天都会黏黏糊糊主动求抱抱。
那天晚上关于那个视频,他说了一句话,听上去像是玩笑话一样,他说要让我相信我的枕头是能听见我说话的,这样我难过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绝望了。小时候我没有洋娃娃,没有那些软乎乎毛茸茸的玩偶。
我看到其他同龄的小孩儿抱着娃娃,回到家里,就学着她们的姿势,把我的枕头抱进怀里,假装这就是我的娃娃。
而且枕头对我来说,确实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物件,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个恋物癖。那时候的我对周围的一切和生活本身,是真的觉得绝望。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念头,不是对新一天的期待,而是:“怎么又是一天啊”。无数个晚上,我都是偷偷哭着睡的。我没有任何人可以说,只能在黑暗里感受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滑下来,掉在枕头上。
久而久之,我对这个吸纳了我所有泪水和悲伤的枕头,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,它成了承载我感情的特殊存在。
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儿,都很想去抱抱我的枕头。
哪怕现在长大了,我还是很喜欢摸枕头的那种触感,而且从来不会轻易换新的。
可我从小就清醒得可怜,从不相信童话。我很清楚地知道,枕头只是一个物件。但如果,如果当时真的有人能骗骗我,哪怕是用最拙劣的谎言告诉我,它是有生命的,我的悲伤能被它听见,我大概真的会好过一点。
但一个缺爱的小孩,是遇不到这种骗局的。因为缺爱的小孩身边的人,没有多余的情绪去逗她。大人都在忙着生存,忙着应付生活,没有人有多余的闲情逸致,去编一个“你今天属兔明天属马”的笑话,没有人会花精力告诉我:“你站在电视后边,我就能在电视里看到你”,我也就没有成为一个可以上当、可以被逗、可以傻乎乎地相信一件荒谬小事的小孩的机会。
我先生说的那些话,
看似是想捉弄我,
他其实真正在说的是:
我要给你一个
正常的、轻松的、
可以犯傻的童年。
在我们相处的这些年里,他也的确为我创造了无数个这样的时刻,让我变回一个小傻子的时刻。他会在人来人往的万达广场,面不改色地陪我坐放着童谣的小车,我们两个一起握着方向盘到处乱开,任由路人投来善意的或者诧异的目光,他也不在乎。但他平时,其实是一个很体面的人。
×
还有一次,
我们俩出去吃饭,
路上遇到一个算命先生,
街边摆个小摊那种。
我多看了两眼,
他突然拽着我的手说:
走,去给你算一个!
我说我不要,
这种东西骗人的。
他却说:
就是骗人的才好玩~
我们俩都知道,这是骗人的,但在那一刻,在他牵着我的手、带我奔赴一场明知的“骗局”时,我仿佛真的成为了一个小孩。那个可以被他拉着,对世界充满好奇,可以做一些无用却快乐的事的小孩。
他有余裕,也有闲心,他愿意在我身上花那些没有功能性的、纯粹为了让我开心的心思。和他在一起的这些年里,我渐渐意识到一件事:
命运有时候也会有种慈悲的公平。
那些我们小时候缺掉的东西,
也许会在成年后用另一种方式回来。
前几天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境
DREAMLAND
我也醒过来了,脸上好像有哭过之后才有的湿润紧绷感。房间里很安静,身边的他还没醒。先生的胳膊沉沉地搭在我的腰上,鼻息间发出均匀又缓慢的呼吸声。
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细长的晨光,不偏不倚地照在他侧枕着露出的半张睡颜上……
我知道,
那个小女孩已经不见了。
她现在是我。
而先生没有修改历史。
他重写了未来。
他看见了我所有的过往,
并选择用余生来款待……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