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圈子里少见的“上位者”。至少他们这么说。第一次参加线下聚会的时候,有人问我:“你是S还是M?”我说我是S。对方打量了我一眼,说:“不像啊,你看起来太温柔了。”我不知道“上位者”应该长什么样。也许在他们的想象里,拿鞭子的人应该目光如炬、气场两米八、面无表情。但我不是那样的人。我笑起来有鱼尾纹,说话声音不大,会在路边蹲下来喂流浪猫。但这不妨碍我在那个房间里,成为一个合格的支配者。
只是很少有人知道,每次游戏结束之后,当好下位者被我安抚好、沉沉地睡去之后,我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抽一根烟,盯着自己的手发呆。那双手刚刚握着鞭子,刚刚掐过别人的脖子,刚刚把一个人推到墙上。那双手很稳,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但此刻它们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像是演了一场很累的戏,卸了妆之后,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。

你们看到的权力,我看不到
很多人觉得当上位者很爽。想打就打,想骂就骂,想让对方做什么就做什么。听起来确实很爽,如果BDSM真的是这样,那所有Dom都是暴君了。
但现实不是这样的。在我眼里,那个趴在床上、把一切都交给我的人,才是真正有权力的人。因为TA随时可以用一个词让一切停止。而我,没有这个权利。安全词是TA的,不是我的。TA说停,我就必须停。不管我当时多投入,不管我觉得“马上就要到了”,不管我认为“再一下就好”。停,就是停。这不是什么“权力的反转”,这就是规则。你以为我是掌控者?不,我只是被允许在那里,被允许触碰TA,被允许支配TA。这份“允许”,才是真正的权力。而我只是一个被信任的人。这种信任太重了。重到每次实践之前,我都会失眠。我会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:工具消毒了没有?力度范围划清楚了没有?TA今天状态怎么样?有没有什么心事会影响TA的承受能力?安全词确认过了吗?TA最近有没有生病?吃药了吗?会不会影响痛阈值?这些东西没有人教我,是我自己学会的。因为有一次我疏忽了。
一次疏忽,让我记了三年
三年前,我约过一个很熟的partner。那天她说“我有点累”,我以为她说的累是“今天想轻一点”,就调整了力度,但还是继续了。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她突然哭了。不是那种爽哭的哭,是那种真实的、崩溃的哭。我立刻停了,问她怎么了。她说不出话,只是一直哭一直抖。我解开绳子,把她抱在怀里,一遍一遍地说“没事了、没事了”。她哭了很久,最后睡着了。第二天她跟我说:“我昨天说的是‘我有点累’,不是‘轻一点’。我其实不想继续了,但我不敢说停。我觉得你都准备好了,我喊停会让你失望。”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了很久。我在想,如果她没哭呢?如果她忍着没哭,硬撑完了全程,我会发现吗?我觉得自己很专业,很会观察,但那一夜我什么都没发现。我以为她的沉默是投入,其实是她在硬撑。我以为她的皱眉是爽,其实是她在忍。从那以后,我多了一条规矩:如果partner说“累”“状态不好”“今天不太对”,不管TA说不说停,我都会自动把当天的实践取消。不是不信任TA,是不信任我自己。我不信任自己能百分之百地分辨“可以继续”和“在硬撑”之间的区别。当那个边界模糊的时候,我选择停。宁可错过一次好的体验,也不要犯一次错。
你不知道的事
很多人以为当Dom很轻松。你只需要站在那里,发号施令,享受掌控一切的感觉。但没有人告诉你,你要为另一个人的身体和情绪负责。你要学习解剖学,知道哪里可以打哪里绝对不能打。你要学习急救知识,知道出现什么情况要立刻停止、什么情况要叫医生。你要学习心理学,知道sub drop是什么、怎么预防、怎么处理。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,不管你多烦多累多不想说话,在aftercare的时候你都要稳稳地接住对方。因为你一旦接不住,对方摔下来,可能会碎。
有一次我状态特别差。工作压力大,连续加班一周,整个人都是透支的。但那天约好了一场实践,我不想取消,因为对方已经期待了很久。我硬撑着开始了,打了十几下之后,她说“你今天不太对”。
我愣了一下,说“哪里不对”。
她说“你的节奏乱了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我停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对不起,我今天状态不好。”
她说:“没关系,那我们今天就到这。来,换我抱你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被别人aftercare。我趴在她怀里,像一只被摸头的狗。
她说:“你也是人,你也会累。你不用每次都撑着。”
我哭了。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。所有人都在告诉我:你是Dom,你要强大,你要掌控,你要稳稳地接住别人。没有人跟我说:你也会掉下来,你也需要被接住。
当支配者变回普通人
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:在有需要的时候,我不做Dom。有时候我会跟她说:“今天我什么都不想管,你照顾我好不好?”她说好。然后她会帮我放好洗澡水,给我煮一碗面,把我按在沙发上给我按肩膀。她不会说“你今天是我的人了”那种话,她只是做这些事。但这些事,比任何话都让我觉得被接住。那个在外面天天做决定、扛责任、替别人兜底的人,终于可以不用再想任何事了。不用想下一步怎么办,不用想会不会出问题,不用想谁在等我做决定。我只需要趴在那里,被人按着,被人喂饭,被人问“水烫不烫”。
这算不算BDSM?我觉得算。
当我卸下所有的权力和角色,把自己交给她照顾的时候,我们没有绳子,没有鞭子,没有安全词。但我们之间的信任,比任何时候都深。因为我愿意在她面前露出那个不强大的、会累的、想被人抱住的自己。而她稳稳地接住了。
写在上位者这边
写这篇文章,不是想诉苦。当Dom是我自己的选择,我喜欢这件事。我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:那个拿着鞭子的人,也是一个普通的人。他也会累,也会怕,也会在深夜一个人发抖。他也需要被确认“你没有伤害我”“你做得很好”“我相信你”。他也需要有人在他接不住的时候,反过来接住他。他也需要从那个“支配者”的角色里走出来,做一个可以撒娇、可以示弱、可以不坚强的人。
如果你有一个Dom,下次aftercare的时候,问问他:“你今天还好吗?”不是那种客套的“还好吗”,是真的认真的、看着他的眼睛、把手放在他手背上的那种“你还好吗”。他可能会说“我没事”,但也许他心里,正在等这一句话。因为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掌控得住的人,可能最需要被人确认:你不需要掌控一切,你也可以被照顾。
游戏结束之后,被安抚的,不该只有一个人。
本文从支配者视角探讨BDSM实践中的责任与情感需求,旨在呈现圈内多元体验。任何角色都应被尊重,任何人的脆弱都值得被接住。安全、自愿、沟通是永恒的原则。













